窦香莲与想象中的正义

XIAO Qingh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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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11月19日03:58:32 评论 132 2133字阅读7分6秒

最近在看《聊斋志异》,其中窦香莲的故事让人唏嘘不已。窦家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佃户,香莲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。大户的妻子还在病榻上,大户偶然经过窦家,时逢大雨,大户进屋避雨,看上了香莲。多番来访后,大户成为座上客。有一日适逢香莲父亲外出干活,大户跪下指天为誓,要娶香莲为妻。香莲想到父亲起早贪黑、辛苦劳累,如果能嫁入豪门,也算有一个好归宿,看到大户如此诚心,就依从了大户。

看到了故事开头,其实大家都猜到了结局。这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。果然,大户在得知香莲怀孕之后,就不再来访,也不提娶亲之事。后来香莲早产,亲自抱着婴儿去求见大户。大户吩咐家人紧闭大门,拒不相见。最后香莲怀抱婴儿,冻死在大户门前。

如果故事只写到这里,估计也是能打动人心的。因为在现实生活中,如此情节的事情常有发生。最近看到一则新闻,正是类似情节。新闻说安徽郎溪一医院的护士,与医院副院长偷情怀孕,后自杀。新闻说第一次两人偷情实则是被副院长强奸。(具体参见网易新闻。)

从古至今此类事情屡见不鲜,为什么最终受害者都是女性?这一点实则令人深思。前文提到的窦香莲,之所以被诱奸怀孕,是因为受到大户的甜言蜜语的蒙骗,更是因为其对美好生活和纯真爱情的向往。而大户之所以拒绝迎娶香莲,是因为门不当、户不对,更是因为其害怕承认这样的名不正、言不顺的偷情关系。

聊斋抨击的是士绅阶层的虚伪、伪善,更是抨击的是让善人受苦、恶人猖獗的封建伦理纲常,也在抨击让无数人成为奴隶、无法追求幸福的社会制度。香莲本来是受害者,可是她的父亲、周围的邻居,没有对她的遭遇有半点的同情和一丝的怜悯,反而对她大加责骂、侮辱,甚至是鞭笞!

封建伦理不仅让人变得麻木不仁、缺乏同情心,而且让人失去了最基本的良知。大家都是待宰的羔羊,然而大家并不憎恨持刀的屠夫,反而怨恨自己的同伴,以至于产生了一种“完美受害者”的理论,即认为正是因为你不完美,所以导致被害!所以连香莲的父亲都认为是香莲不够坚贞,所以被大户诱奸!

这种事情发生在古代,结果肯定悲惨。但发生在今天,仍然是如此下场,让人不禁产生今夕何夕之感。安徽郎溪的护士大可不必自杀,因为今天已经没有如香莲般的舆论压力,也不会因为偷情、通奸而受到法律惩罚。虽然仍有道德压力,但大可不必以自杀结束生命。

香莲的故事可能是真的,郎溪的护士则肯定是真实发生的。在这两个故事背后,真正的作恶者应该受到怎样的处理呢?

就今天的情况来看,郎溪副院长可能会丢官,但不会受到法律制裁,也不会为护士的自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,但是从朴素的人的良知出发,这样的结局似乎不能满足于人们对于正义的追求。

因此,《聊斋》最后通过鬼故事的方式来实现了正义。死去的香莲通过鬼神的方式报复了大户。最后大户被控告偷窃女尸,被官方抓捕,秋后问斩。在行刑之前,大户看到香莲怀抱婴儿向他走来,并说:“你也有今天!”《聊斋》通过这种方式解决了读者心中对于正义的渴望,并以此来进行道德教化。

其实,传统小说中的主题都与此类似,不过是讲善恶有报,做人应该为善去恶。这类体裁的故事目的是希望听故事的方式来传播善有善报、恶有恶报的正义伦理观,从而达到劝善惩恶的目的。虽然故事情节不同,但最终的目的终究大同小异。

但是令人深思的是《聊斋》在讲善恶有报的时候,是通过怪力乱神进行的,这与其他小说有所不同。我们都知道儒家最反对的就是讲神仙鬼怪,子不语怪力乱神。但是,《聊斋》为什么要讲呢?

首先,此类故事为大家喜闻乐见。越是离奇的故事越是吸引人,尤其作为文学作品或者畅销书来说,离奇故事肯定会有更好的市场,这是出版商和作品所追求的;其次,此类故事其实蕴含的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,此问题一直没有得到相关研究者的注意,那就是正义。

其他小说或者劝善书都在讲善恶有报,甚至讲现世报。此在明清劝善书、阴骘文、功过格中大行其道。可是在现实生活中,善恶并不一定有报。那么,问题的核心是如果现实世界中的善恶没有报,那该怎么办?

没有人讲如果没有报,该怎么办?儒家只是强调不必为了善而为善,做好事不是为了回报,要修身养性。善不一定有报,这对于社会来说仍可以接受,只是让善人受苦、可能会影响人作善的热情,对于社会和道德的影响还不是很大。可是,恶人却没有现世报,却仍然猖獗,此对于社会、人心、伦理、道德的伤害却是最致命的。

正因如此,《聊斋》通过神仙鬼怪的情节解决了恶人恶报的问题,满足了人民对于正义的渴望。所谓正义,实际上就是恶一定要有恶报,尤其是犯了法的恶,一定要受到惩罚,否则就不存在正义。当然,如果有道德上的恶,最好也要有恶报,不然人心对于正义的感受就要大受折扣。因此,正义往往是对于恶的恰当的处理,当然也包括对善的恰当的处理,而主要是指前者。

比如,《三侠五义》中的五义、《水浒传》中的义士等等都是惩恶的英雄,都是通过民间的手段匡扶正义的好人,他们也让善人有善报,但最重要的是惩恶。如果官方不能主持正义,就会出现民间的力量。小说的情节表明当时社会已经达到了非常危险的时候,人们对于正义的呼声越来越高!可惜的是官府并不通过制度来解决正义!当好人都在受苦、恶人都在逍遥,没有出现包青天的时候,人们只能诉诸于神仙鬼神来对善恶进行报应。在受到重重压迫却无法反抗的时候,人民只能通过想象的故事来满足对于正义的追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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